许诺关于树洞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了，不过，他对水的预感依然没有消失。为了确认这个，离开前他还最后去忘泉游了一次。 　　这次他已经自如多了，许爸高兴得很，打算以后教他新的姿势。 　　他坐岸边休息一会，李秋游忽然过来道：“你身上擦什么了？闪闪发光的。” 　　许诺看看自己：“没有啊。” 　　李秋游凑近了看，还捏几下，嘀咕道：“真的没啊，奇怪。话说你怎么忽然游这么好了，刚刚跟条鱼一样。” 　　许诺不好意思道：“跟你学的，你教的好呗。” 　　这回轮到李秋游飘了，飘了一会他又有新发现—— 　　“那你皮肤怎么滑溜溜的。” 　　“水里泡久了都这样吧。” 　　“你还晒不黑！” 　　“天生的。” 　　“啊啊啊！！你明年不晒黑别来见我！” 　　“那很难说啊，要不你防晒吧……” 　　…… 　　两人一路笑闹回去，郁清正在洗车，看到许诺，忍不住一愣。 　　阳光下，许诺的皮肤裸露处有片片光点，像极了…… 　　没等郁清叫，许诺自己跑过来了，高兴地说：“我今天会蛙泳了。” 　　“不错，进步很快啊。”郁清点头赞许道，把他拉近观察，只觉得他的手滑溜溜的，那种感觉…… 　　郁清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推测，心砰砰跳，往他手背浇了点水。果然，水流经过时，阳光照过时，许诺的皮肤就会有隐约鳞片状的光闪过。但是没有了水，没有了阳光反射，就什么也看不到。 　　如果在水里游泳，旁人就算看到了，也只会以为是水面的波光吧…… 　　许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，只当是让他洗手呢，还主动搓了搓手，然后高兴道：“我学得可快了，以后我也可以下水救人。下次放暑假，我就兼职去当救生员。” 　　郁清看他高兴地又跑去树洞了，才喃喃道：“老宅，看来隐鱼正确的打开方式，不是吃啊……” 　　如果他猜得没错，许诺这么快学会游泳，和消失的隐鱼绝对有关系。吃了隐鱼的人会变成鱼，如果没有吃的话呢？如果养着，又会怎样呢？ 　　老宅：“嚯！？我、我哥哥没有讲到，我要记起来！” 　　或者，隐鱼其实也没有真正消失，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吧。说到底，它是一种情绪之物，并不是真正的鱼啊。郁清心想。 　　…… 　　“我今天游得更远了！” 　　没有回声。 　　“我爸说寒假没空带我过来了，不过没事，我可以自己来……” 　　在离开之前，许诺又树洞了许久。 　　老宅都忍不住让郁清去叫他。 　　“让他说吧。”郁清没理。“他要开学了，再想来树洞，要等很久以后了。” 　　而且，许爸都没催呢。 　　老宅挠心抓肺的，一直念叨：“可是我怕它忍不住又说话。” 　　郁清愣了：“谁说话？树洞吗？” 　　老宅犹豫道：“是的嚯，勇气树洞每说一句话，就会释放一点能量，所以它的回应，能够赋予人们勇气。但是它说得多了，可能会不小心说漏嘴，把预见的能力也泄露出去……泄露的多了，我担心会扰乱这个世界。它以前从不多说的，我才没提，谁知道……我得去提醒一下它。” 　　郁清现在明白了，难怪先前李秋游他们都说，许诺在泳池看都不用看，就知道哪儿有人落水了。 　　看来是树洞的影响…… 　　不过，许诺应该并不知情。这孩子挺老实的，也没有故意炫耀这个能力，而是解释为了直觉，一种对怕水的直觉。 　　郁清若有所思地看向那边。所以那家伙还有完没完了！ 　　…… 　　许诺：“今天是晴天还是雨天？” 　　树洞：“……” 　　许诺没听到回声，有点失望。但还是忍不住继续自言自语。 　　“你怕下雨吗？” 　　“……” 　　“你的洞不会有雨水进去吧？” 　　“……” 　　“我拜托老板给你做个伞好了。” 　　“！！” 　　许诺想到就做，立刻跑去找人。 　　等郁清同意了，他又跑回来，最后对树洞保证道：“他答应我了，你不会被雨淋的。” 　　远处汽车已经发动，那边许爸在喊，许诺匆匆说了一声“再见”，转身走了。 　　他急急忙忙上了车，也没听到树洞里传来轻松的气息，和一声低沉的回响—— 　　“再见……” 　　第69章 有的选择 　　郁清在树洞上方加了个蘑菇屋顶， 如果下大雨，老宅还会用叶子遮一遮，就不会有雨水飞进去了。 　　老宅还挺喜欢下雨的。因为这时候人们都在屋里避雨， 它可以动一动，不用担心被谁看到。 　　所以几乎没人知道， 下雨时它在院子里悄无声息地忙碌着——把它的桃树护好，把被风吹歪的小树苗扶好，再把被雨打落的果子一一接住，收回小厨房。 　　于是每逢雨天，郁清都会发现果篮是满的。他已经不是第一天回来了，很快就知道是老宅干的。 　　“掉在地上就坏了嚯。”老宅爱惜地说。 　　从前没人在的时候，院子里的果自己结了又落，它也只是无聊地看着，甚至会以数地上的落果为乐。因为捡了也不知给谁吃呀。但是现在，屋里人多了，他觉得捡了更有乐趣。 　　树屋最大的爱好就是建设它们的领地， 所以它会关注院子里的一切植物。加上有章树这个种植钻研户在， 郁清基本不怎么需要操心，大部分时候，他只要做决定就好了。 　　比如新栽的果树种在哪里好。这一茬菜收完了，下一个种什么。新来的客人会喜欢什么样的房间…… 　　郁清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，他最头疼的工作是协调树精和狐狸精，以及地狱系统的意见。这三个家伙的审美就没有一致过，哪怕只是个窗帘的颜色，都能僵持半天。 　　胡二喜欢白色。 　　章树钟爱绿色。 　　586是黑色的坚定支持者。 　　郁清开了个侧厅， 那里做了吧台， 装了书架和书桌， 落地窗通往院子，正巧是院子的一方角落。他收拾一下做了点景观设计，形似老宅的小花园，看起来是个挺漂亮又安逸的小世界。 　　三只就看上了，吵得不可开交。 　　郁清干脆全都满足了他们。一层星空黑打底，需要时可以遮光，一层白色纱帘，白天日光也可以很好地透进来，中间是章树喜欢的花草布帘。 　　结果胡二和586因为郁清坚持不要装电视，还是跑回了大厅窝着。而章树就喜欢侍弄花草，也很少呆在屋里。 　　只有姚梦时不时过来看看书，再也不用担心在户外看着看着不小心睡着，下雨又被惊醒了。 　　这几天又连续下了一阵雨，李秋游拉着他去小竹林挖笋。 　　小竹林的笋不像破竹的雷笋，大多细细长长的，而且据说比较苦，当地人称之为苦笋。 　　“这个季节只有这样的笋，大笋要等冬天和春天呢。”李秋游土生土长的孩子王，对村里哪儿有什么吃的，了如指掌。 　　夏天燥热，滋生的这些苦味食物，可以清热去火。而且苦笋腌制之后，去了苦味，也是一道不错的菜肴。 　　两人满载回来，郁清就看到院门口有个女孩在徘徊。 　　她来回踱步，似乎要进门，但到了门口又折返，看起来是往刘家走了。 　　可郁清刚进了院子，就见她又过来了。只不过看到他之后，吓了一跳，匆忙转身就走。 　　“等等！你掉东西了。”郁清道。 　　那女孩才停住，急忙回来道，“什么？” 　　郁清微笑道：“没，开个玩笑。我看你好像在找住的地方？要不要看看我这儿。” 　　女孩犹豫着不动。 　　郁清又道：“看了也不是非住不可，就当进来歇歇脚吧。” 　　她终于跟着进去了，好奇地看了一下四周，观察得很细微，询问了很多问题，足足费了半小时功夫，才决定住下。 　　“不、不好意思啊，希望没浪费你时间。” 　　“不碍事，我这儿也没那么忙。吃穿住行，出门大事，确实考虑周全一点好。”郁清道。不然他也不会主动招呼了。 　　原来女孩叫颜可，是跟朋友一块出来玩的。景区玩了一天没过瘾，就决定在附近住下多玩两天。不过在决定住哪儿的时候，产生了分歧。 　　颜可在网上看过，觉得老宅的装修好，但是两个小姐妹发现有闹鬼的传闻，不同意，果断住了别的农家乐。颜可就犹豫了。 　　她是要跟小姐妹一块好统一行动，还是自己住这边。话说，不会真的闹鬼吧？可是真闹鬼的话，怎么还有那么多人住，评分还挺高的。还是说刷的…… 　　她刚刚在门口走来走去的，就是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。 　　郁清邀请之后，她才不由自主地跟着进来了。 　　幸好进来了！颜可现在看着大房间开心极了。这儿的床明显比外边的单间大多了，窗户也很大，采光很好。哪里像什么鬼屋。 　　她下意识地想和小姐妹联系，劝她们搬过来，但想想刚刚两人没听她的意见，就毅然先走了，又有点迟疑。 　　…… 　　“喂我们要不等等她？” 　　“没事，少数服从多数，等我们走了，她自己一个人害怕，会跟上来的。真是的，她每次都那么墨迹……” 　　“她真的没跟上来啊……” 　　“那就让她自己慢慢在那儿想吧，我累死了。……” 　　…… 　　颜可编辑了半天消息，最后还是删除了，没发出去，躺在床上，深呼吸了一口气，最后把自己的住址发了过去，就先睡了。 　　她也很累了啊…… 　　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远处鸟叫，还有小小的喇叭声传来，有点催眠。她恍惚不知是在现实还是梦里，直到手机铃声把她闹醒了，才猛地坐起，想起约好在哪一块吃饭，糊里糊涂慌慌张张地出去。 　　郁清看她风风火火地出去，垂头丧气地回来，想问，又看她很疲惫的样子，就没说话。 　　倒是章树端了杯子过去，问：“喝吗？” 　　颜可下意识道：“谢谢。” 　　可她伸手，发现托盘里有两只杯子，顿时愣了。 　　拿哪一杯好呢…… 　　她正在纠结，那边胡二嚷着也要喝，章树就拿了一杯递给她，转身送去给狐狸。 　　颜可顿时放松了。等喝完了，章树又主动过来收杯子，她就蹦蹦跳跳地上楼去了，似乎一下子心情就变好了。 　　吴寻看到她的转变，好奇得很。“那是什么开心水吗？” 　　“蜂蜜水。”章树说。 　　吴寻：“……” 　　胡二便抱怨他不该每天泡的，蜂蜜都快用完了。 　　“小郁买的，你也喝了。”章树面无表情道。 　　胡二就哼哼：“这个不纯，味道也就那样。等着，我明天上山带回来，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好蜂蜜。” 　　郁清分不清这个。他也喝了一口，挺甜的。不过，他倒是猜到了颜可为什么开心。 　　第二天一早，小姑娘一下楼，郁清就问道：“今晚老陶请客，做好吃的，你要不要回来一起吃？” 　　颜可就僵住了，在那儿紧皱眉头，想了半天也没决定好。 　　郁清了然明白，道：“行了你去吧，到时给你留着。” 　　颜可终于舒展眉头，道了一声谢，急匆匆走了。 　　真是谢天谢地，她最怕做选择了。别说了，这几天一块吃饭，小姐妹都很快入座吃了，就她一个人在那儿看着菜单站半天也没决定好。 　　等她点好餐，大家都吃好了，她又不好意思让人等，就匆匆扒两口走了，所以路上总是会饿。然后她就经不住饿，临时退缩，自己先回来了。 　　所以郁清刚吃完饭，准备翻新菜地呢，就见她恍惚地回来了，又在院门口走来走去。 　　三头犬蹲在门口，就那么脑袋跟着她转。 　　“怎么了？”郁清过去问。 　　“我我在想去哪吃……”颜可吞吞吐吐地说。 　　郁清便把她叫回来：“我做的早餐还有，过来一块吃吧。” 　　他使个眼神，三头犬就爬起来，推着颜可的后跟走。 　　“啊那就……”颜可坐下来才发现，郁清压根没多的，现做呢。 　　汤粉细细白白，烫好淋上肉汤，再撒上浇头，被推到了眼前。看着很简单的一道粉，但颜可走回来一趟，是真的饿了，立即动筷子。 　　郁清笑着把几个碟子推给她，道：“记得自己加配料啊。” 　　颜可：“！！” 　　西红柿酱还是辣椒酱？紫苏还是香菜？辣椒还有两种…… 　　颜可碗里的粉不香了，弱弱地道：“我选择困难……” 　　快把它们都拿走呜呜呜！ 　　郁清笑道：“看出来了。” 　　颜可嗦了一口粉，叹气道：“我觉得自己没救了，真的，刚刚她们都嫌我拖后腿，我就先回来了。” 　　她买个东西，能在颜色款式价格上纠结半天，所以总是比别人花更多时间。 　　后来，她只要面临多选问题，就特别折磨。很多时候，她都破罐子破摔交给了别人决定。然而最后她发现，不适合自己，还是会很痛苦。 　　郁清没多说，只是道：“理解。没事，慢慢地她们也会理解你的。” 　　颜可低头不说话。 　　郁清又道：“明天你们试试去黄泉洞玩吧，听说那边迷宫很有趣。” 　　颜可没放在心上。 　　不过没想到，下午小姐妹还真约去了那儿。 　　她早上被抱怨了一路，这回就努力忍着，免得耽误大家时间。 　　正好郁清给她做好了午餐，她吃了才出来的，也就没什么压力。趁着小姐妹吃饭的时间，她一边研究攻略，一边催眠自己，今天全都听小伙伴的，自己不看路了。 　　景区有安全保障，就算她们走不出来，也会有工作人员引导出去的。 　　结果到了黄泉洞，她们都傻眼了。 　　这九曲黄泉洞，简直是个蜂窝洞啊。光入口就有好几个。听说里头岔路十几个都有。所以刚刚出发，她憋着没说话，光看地面了，也不敢看那些洞口。结果两个小姐妹反而争论起来了。 　　“我觉得是这边！” 　　“不！我的直觉比较准。” 　　“你看那边走的人多，明显是对的！肯定很多人玩过了。跟着大部队走准没错！” 　　“我觉得那是套路！我要走这边！” 　　“我不要，你每次都不对……” 　　…… 　　颜可其实没怎么听，她正在数地上的脚印呢，然后就忽然感觉有两道目光集中到了自己身上。 　　“可可，你来选！” 　　颜可：“……” 　　颜可看那九个洞口，自己差点就没晕过去。但是小姐妹头一次叫她拿主意，怎么能掉链子呢。 　　她六神无主地东张西望，总算看到了个救兵。 　　“要、要不我们扔石头吧……” 　　这儿入口有幸运石卖，就是提供给那些意见不一致的游客的。这样不但避免了游客争吵，还赚钱。 　　“树枝也有哦，还有花环的，骰子的，要什么样式应有尽有哦，这里没有我们也可以去帮您找来的哟~”工作人员可热情了。 　　三个小姐妹：“……” 　　第70章 有时闭眼 　　这些幸运物也不贵， 多是景区里的材料做成的小物件。洞里的矿石打磨了系上挂绳，很多游客都会买上一个当开路石。 　　树枝是送的，筛子是免费摇的。此外还有桃木剑、扑克牌、硬币什么的，还挺有意思。小姐妹们全用上了，最后的决定是……分开走。 　　颜可：“……” 　　“反正工作人员说，不管哪个入口，走对了都能到终点的，我们就各走各的，在那儿会合吧，看谁先到！” 　　两个小姐妹都干脆得很， 说完就各自进了山洞。 　　颜可犹豫了一下，不知应该跟谁走，结果谁也没跟上，在原地茫然地想，要不退票算了。 　　工作人员急忙道：“不用害怕的美女，我们洞里到处有摄像头和照明，里面还有补给点，有卖吃的，累了也有地方坐。” 　　他不知道颜可的选择困难症，只当她胆子小呢。 　　颜可也挺不好意思的， 但她内心太挣扎了。明明选哪个都可以…… 　　工作人员又给她一朵花道：“揪花瓣？” 　　颜可摇摇头，深呼吸一口气， 最后道：“要不， 你替我选一个吧。” 　　她低头让工作人员把自己随机送进去。 　　工作人员道：“好了。” 　　她抬头， 发现这洞里就像另一个天地，灯光微弱， 洞壁隐约闪着星星点点的光。 　　工作人员笑道：“终点有个钟乳石洞穴更漂亮， 祝你好运，花也送给你。” 　　颜可便拿着花慢慢地走，一边欣赏石头的微芒，觉得轻松不少。然而没多久，她就遇到了岔路口。 　　“……” 　　太为难她了这迷宫！ 　　这次颜可闭上了眼睛，决定摸着墙壁走。但是奇怪，她明明闭上了眼睛，还是能看到洞里的一切。 　　她试了好几次都一样，觉得跟做梦一样。这要是一般人，有这样的能力，能高兴哭吧，但对她来说却是莫大的折磨。 　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…… 　　颜可正苦恼地想着，忽然发现脚下跑出一个光点。 　　那是一个小人，提着个小灯气喘吁吁地赶上来，在她看到的那个洞口探头探脑之后，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，仿佛在说：“这条路不行呀。” 　　她惊奇地睁开眼睛，小人就不见了。再闭上，也没有小人了。 　　奇怪…… 　　然而当她再看向另一个洞口，闭上眼睛时，小人又出现了，跑进了那条通道，消失了。 　　颜可急忙跟了上去。之后再遇到岔路口，她只要闭上眼睛，就能得到小人的反馈。 　　她今天吃了什么致幻的食物吗？蘑菇什么的……颜可百思不得其解。她就那么跟着小人一直走，然后和两个小姐妹遇上了。 　　她们已经兜了好几圈了，然而每次都回到这儿。这是迷宫的一道重要关卡，其实不光是她们，还有很多游客也晕乎乎地原地打转。两人都有点筋疲力尽，想着实在不行就歇歇，等工作人员带出去算了，没想到颜可赶上来了。 　　“我来试试吧。”颜可这回自信地说。 　　“啊？你可别勉强啊……”两个小姐妹都捏了一把汗。她们都见识过颜可选择困难时的样子，太磨时间了。平时也就算了，这里是洞穴，肯定得等她，不然出了意外咋办呢。 　　但是颜可这次出乎她们意料，几乎是没怎么停顿，每到一个路口，就深呼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思考，很快就决定好了。 　　她走得特别快，仿佛在追赶着什么，又像是急于看到什么。有时候在路口思考着，还会莫名其妙自己笑起来。 　　颜可觉得越来越有趣了。她每次闭上眼睛，小人的举动都不一样。它有时会扒着洞口往外探，刺探敌情似的特别谨慎，没有问题了，就回头朝她点点头；有时可能不打一声招呼就拐了弯，如果她一直闭着眼，转过去就会发现小人在等她；有的时候，它也会盘坐下来，抱着手臂思考一阵，然后指出方向。